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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装配工装的模块化重构,到紧固件检测的高精度突破,再到复材铺丝软件的自主化攻关,近年来,航空工业成飞聚焦飞机制造关键环节,坚持以一线需求为导向,从团队集体攻坚到个人潜心钻研,从硬件突破到软件突围,接连产出了一批自主创新成果。它们既解决了当下生产的实际难题,夯实了高端制造的技术底座,也印证着一条朴素务实的创新路径——“问题从一线来,答案回一线去。”立足行业一线痛点开展自主创新,扎根现场、较真碰硬,最终将技术成果落地应用于生产一线。
工装之变:从“一次性”到可重构“工业积木”
飞机装配是飞机制造的核心工序,素有行业“咽喉”之称,装配质量直接决定整机综合性能。但长期以来,这道工序背后始终存在一个行业共性痛点:传统装配工装与工作平台采用全定制化设计,一个机型对应一套专用工装,这意味着工装“用完即废”、研制周期长、成本高。而随着新机型迭代节奏加快、成本压力加大的情况出现,“传统飞机工装”的老路已经走不通了。成飞装配工艺装备研制技术团队决定换条新路——能不能把工装做成“模块化”和“可重构”的,就像小孩搭积木一样,用标准化的零部件拼出不同的工装,从而灵活应对各种复杂装配需求。
传统装配工装是焊接式封闭骨架结构,研制团队果断打破束缚和限制:将工装拆解成一个个标准化、系列化的通用模块,搭配适配不同机型的末端定位器;同时,将高度固定的专用平台升级成接口标准化、高度可调、功能可扩展的通用化平台。由此,诞生了柔性装配工装与柔性工作平台,二者组成了“可重构柔性装配系统”。全系统如同高精度的“工业积木”,零部件复用率超85%,真正做到了一个机型用完,拆开再重构,在新机型上复用,实现了工装从“专用”到“通用”的跨越。
以往为新机型打造配套工装,需要经历漫长的原材料采购和焊接制造周期,而现在可重构柔性装配系统,其通用模块早已在库房储备,只需像“搭积木”一样即可快速装配,大幅缩短工装的交付周期。数据显示,可重构柔性装配系统让工装研制周期缩短了76.6%,典型环节的设计效率提升了69.4%。该系统已在数型飞机的研制任务中得到了验证,不仅降低了成本、缩短了周期、改善了作业环境,还间接提升了装配质量与效率,有力保障了飞机装配节点。
柔性装配模式的革新,架起了飞机大部件装配的“高速路”,而飞机制造全流程中的精度管控,则是牢牢守住产品质量的“生命线”。在飞机紧固件检测这一细分领域,一项源自一线实际诉求的创新成果,正在让狭窄空间里的精密检测,从“凭经验”走向“靠数据”。
尺子之精:从“手感”到0.008毫米
在飞机制造领域,精度容不得半点偏差:飞机进气道里的一颗铆钉凸起量一旦超过0.1毫米,脱落后便极易被吸入发动机,后果不堪设想。过去,这道检测工序全靠老师傅的“手感”——他们蜷缩在黑洞洞的管道里,一手打手电,一手拿钢板尺加塞尺,在逼仄的空间里一点点摸索。“要是能有个小设备,拿在手里就能测,就好了。”老师傅在管道里一句不经意的抱怨,让韩利亚记在心里。
韩利亚在调研后发现,市面上暂无适配此类场景的专用检测设备,这更坚定了他填补此项技术空白的决心。同时,他敏锐地意识到,类似设备用到的结构光三维测量原理正是他读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,“我觉得我们能自己做。”此后,韩利亚便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研发,下班后窝在单身公寓房间里,用小屏幕接开发板,“拼凑”出了第一代原型样机,“样机很原始,开发板塞进3D打印的壳子,装上屏幕和充电宝,开机插线、关机拔线,连光源都是网上买的手机自拍环形灯。”
为验证复杂工况下设备的稳定性和测量精度,韩利亚带着初代手持缺陷检测设备样机,深入多机型功能件制造、部装、总装、试飞、检修的每一个环节,在油污、震动、温差等严苛环境里进行了两年之久的现场验证。从原理样机、工程样机,到小批量投产,设备历经了多轮迭代优化,每一次升级都是对技术极限的挑战。历经两批次的投产应用,这款手持式紧固件测量仪日趋成熟稳定,成为一线工人手中值得信赖的“火眼金睛”,只需轻轻一靠,便能将测量误差稳稳控制在±0.008毫米以内,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。
代码之魂:从“不敢调参数”到自研铺丝软件
柔性工装筑牢了航空制造的硬件“骨架”,精密检测工具的创新校准了质量的“标尺”,而航空制造业向高端领域迈进,更离不开工业软件这一“大脑”的自主可控。在复合材料制造领域,聂海平团队10余年磨一剑,成功突破国外技术封锁,让国产复材铺丝软件真正扎根生产一线。
2026年“五一”国际劳动节前夕,中华全国总工会发布表彰决定,成飞的聂海平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。作为技术领域专家,聂海平已在工业软件研发一线扎根十余年,而这份坚持的起点,源于2011年的一次现场经历。那是聂海平第一次操作进口铺带机,他尝试调整参数,现场老师傅立刻制止了他:“这个不能动!国外工程师特别交代过,这些参数都是设定好的,改错了轻则停机检修、重则损坏设备,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啊。”这番话像是一根刺,深深扎在了聂海平心上。而当聂海平向国外团队请教核心技术时,每每得到的答复或是含糊其词或是冷冰冰的“技术保密,恕不开放”,它们像一块块压在聂海平胸口的巨石,让他辗转难眠。
聂海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:核心技术是要不来、买不来、讨不来的,唯有自主研发,才能真正挺直腰杆。他决定从复材自动铺丝机攻关开始,从零开始:自己编制软件工具、写辅助算法、编制工艺流程、不断演算、不断试验……研发过程中不乏质疑之声,那些来自一线的软件报修单、操作人员面对设备故障时无可奈何的神情,炙烤着他,也激励着他,“别人能锁死软件,但锁不了我们自主创新的决心。”
聂海平坦言,研发之路远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。铺丝CAM软件的核心技术涉及复杂轨迹规划、运动仿真、后置处理等多学科交叉,每一项核心技术都是难啃的硬骨头。团队常驻生产车间,向工人师傅讨教操作诀窍,与工艺人员研讨技术痛点,将数百条现场经验转化为算法逻辑。办公室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架构图,记录着研发团队一步步探索前行的轨迹。2020年9月,聂海平团队完成了整套软件架构搭建,这套纯自主开发的系统框架,深度贴合国内复合材料铺放工艺特点,作业逻辑更适配一线人员的操作习惯,还针对典型国产设备做了深度优化。
但聂海平深知,软件还要跨过从“能用”到“好用”这道“鸿沟”。他在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彩色便利贴:红色标记的是软件尚存致命缺陷,黄色是改进空间,绿色代表闯关成功。团队白天跟着设备转,晚上对着代码磕,数不清熬过多少个夜晚。当看着红色一张张换成绿色,聂海平心里的踏实感就增添一分。一次次推倒重来之后,聂海平团队的CACAM-Fiber铺丝软件终于迎来高光时刻——铺丝效果第一次完美达标。实验室里短暂的沉寂过后,全场响起欢呼声。就连一向对新设备、新软件持谨慎态度的资深工艺师傅,也主动给出评价:“现在这软件啊,就跟攥在手里的老伙计似的,称手。”那一刻,聂海平明白,真正的技术突破不是冰冷的代码和参数,而是能让工人发自内心认可的“称手工具”。
如今,这款软件已在多家航空企业广泛应用,可完美适配国产、进口各类设备,面对复杂构件也能完成从规划到仿真、高精度铺放。“让中国智造,用中国方案。”这句聂海平写在研发日志扉页的誓言,正在变成行动,团队已启动CACAM系列工业软件研发,以“铺丝”为起点,逐步构建CAM软件矩阵,目标是实现与国际顶尖软件的并跑甚至领跑。
问题从一线来,答案回一线去
从可重构柔性装配系统革新装配工艺装备,到手式紧固件测量仪守护精度底线,再到CACAM-Fiber铺丝软件打破技术封锁,三项成果分别扎根于成飞飞机制造的不同环节,虽然技术方向、应用场景各不相同,但都有着共同的起点——来自生产一线的最迫切最真实的需求,也有着共同的底色——自主攻坚的矢志不渝,共同的目标——支撑国产航空装备的自主可控、高质量发展。
把传统工装拆解成可复用的“工业积木”、把测量精度做到±0.008毫米、把被封锁的核心软件一行行自主写就,这些突破没有哪一项是一蹴而就的。这条技术创新之路上,成飞给出了最宝贵的“解题权”:开放了一线的应用场景,也始终向每一位创新者提供强有力的平台级支撑——从研发资源优先配置,到专家团队鼎力相助,从研制团队的日益壮大,到成果自概念验证到成熟应用的全程托底。当一线工人的痛点能被快速响应,当基层创新点子转变为生产线新质生产力,当高端制造能力不再受制于人,当一个个行业技术瓶颈被逐一破解,“问题从一线来,答案回一线去”已成为成飞创新发展的一大鲜明底色。
如今,可重构柔性装配系统已经保障了多型飞机的研制,并走向汽车、船舶、卫星的装配制造;手持式紧固件测量仪站在了产业化的门槛上,即将大规模推广应用;国产铺丝软件正从“铺丝”向CAM矩阵扩展。这些扎根一线的创新成果,正持续转化为航空制造的澎湃生产力,并不断向更广阔的产业空间辐射。